沈嘉禄:大扫除,贴春联

  这几天太忙了,直到今天才有空写春联,写了十对,九副送朋友,自己留一对:植柳半淞园,访梅朝阳门。

  柴扉小户人家,五言联足够,也不拘泥于平仄,只是刷一下存在感。家住大南门,经常去半淞园遗址散步,怀想毛泽东与新民学会等革命志士,感恩改革开放,过好太平日脚,读书、品茶、烧几只小菜吃吃小老酒,就这点意思,几多少年凌云志,都付于浦江一水秋。

  (以前住石库门弄堂,每逢春节都要大扫除,气象一新。 )

  临近春节了,弄堂里就有了新气象。

  所谓的新,说出来要被今天的小青年笑话,也就是泡几桶石灰水,将弄堂的墙壁刷一刷。

  这份活,多半由接受监督劳动的“四类分子”做。考究一点的弄堂,还会将石库门的黑漆两扇大门用猪血老粉嵌一嵌,粗砂皮打一打,最后用油漆刷一遍。这份活比较有技术性,得由房管所的师傅来做。而我们小孩则趁师傅不注意时,找一只小瓶子来倒点油漆,将家中的畚箕或煤球炉漆一遍。事后也总会得到大人的一声夸奖:“小赤佬懂事体了”。

  大环境改善后,居委会的阿姨就会拎着一只铅皮做的土喇叭,跑到大弄堂与小弄堂的交汇处放一通喇叭,除了“火烛小心”之外,希望大家在家里搞一把卫生,干干净净过一个革命化、战斗化的春节。

  革命化、战斗化的春节怎么过,我们小学生绝对想不明白。看上去弄堂里立即呈现出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,阿姨们拎着铅桶、端着脸盆,背着竹丝扫帚汇聚拢来,平时一直上锁的那几口井,也吊上来一桶桶水,倾泼之后,倒映着蓝天白云。这一刻,我的心情十分舒畅。

  扫了弄堂,接下来就轮到自己的小窝。那时候大多数人家都住得局促,一间亭子间也要住七八个人呢。加上都是无产阶级,每月工资领来还了前债借后债的主儿,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清扫的。但妈妈说了:穷归穷,还有三担铜。

  那么也只能动一动了。

  (戴敦邦先生画的《大扫除》,也是为我的《上海人活法》配的插图)

  先是翻箱倒柜,将角角落落里没用的垃圾扫地出门。这时我最起劲了,因为这里有额外的期待,失落的宝贝往往就在无意中与我重逢。比如有一次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番薯,马上洗一下,一口咬下去却又噗地吐出来:那劳什子早就烂了,苦得很。还有一次,在地板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只乒乓球,还是蝴蝶牌,不知哪个倒霉蛋在我家里弄谁丢的,老实不客气地当作战利品收起来。至于橡皮、铅笔头之类就更多了。

  有时候还会帮母亲找回一枚发夹,几粒钮扣什么的,立马讨赏。

 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发现被褥下面有一叠卡纸,翻开一看,果然是学校上手工课时的作业,惊喜之下却又哇地大哭起来。原来它是班主任让我带回家,待开小组时让大家做的。但后来开小组时我怎么也找不到了,美丽的手工也没做成。为此,我这个小组长的乌纱帽也弄丢了——这可是本人自出娘胎第一次当官呢。此时回想起来,原来是我发现卡纸不平,就放在被褥下压一压,一转身却把此事忘了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跑到学校,将手工纸交给老师,总算平反昭雪了。不久我荣升为中队宣传委员,佩两道杠。

  整理完角角落落,下一步就是刷墙壁了,这是大扫除中的重点工程。

  好在生石灰很便宜,将积了一年的鸡肫皮和肉骨头卖到废品回收站,然后买几块石灰和刷子正好。石灰搁木桶里,冲两盆水下去,正如“四海翻腾云水怒”,一股生涩的热气转眼间直冲云霄,像原子弹爆炸一样壮观。

  隔壁一个爷叔告诉我,在泡石灰水时加一只煤球可以增加白度,这让我知道了“若要甜,加点盐”的科学道理。刷墙壁是大人的工作,我只能打打下手,冷不防天花板上的石灰水滴下来,滴进领子里,一缩脖子,还有点温热呢。直至今天,弥漫在房间里的石灰味怎么也忘不了。

  刷了墙壁,还得装点与邻居家一板之隔的那层木板,买来印花纸贴一贴——这也是技术活。用面粉熬成薄薄的浆糊,轻轻地刷在纸上,揭起,对齐花纹一张张贴在木板上,再用干刷子匀匀涂平,有气泡的地方,用针一刺,可听见噗的一声,纸面就平了。

  有一年妈妈差我去买印花纸,并让我自己作主张选择颜色,那一刻我发觉自己长大了。事后邻居们都夸我家的印花纸好看,湖蓝色底加线描小白花,素雅,温馨,一点也不寒酸。

  大扫除后的屋子虽然没有多一寸面积,但感觉上敞亮了许多。晚上睡觉,自有一股香味在鼻尖萦绕。

  早晨,小伙伴召我到弄堂里白相,我们发现新漆的大门都被里弄干部贴上了长短统一、内容各异的春联,黑底红纸,非常醒目。我们挺着胸膛齐声念道:站在家门口,放眼全世界!

  多么豪迈的情怀!

  回到家里,看到父亲在写春联,墨迹未干就被邻居要走了,那时候家里贴领袖像,两旁也兴贴小一号的春联。他写得最多的一条是:听毛主席话,跟共产党走。

  第二年,“史无前例”了。那年过春节,弄堂里的春联也有了别样的意味,贴了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”,说明那幢房子里有人下乡务农了;贴了“牢骚太盛防肠断,风物长宜放眼量”,是因为那里住着一个区政协委员,民主党派人士。有一幢房子贴了“借问瘟君欲何往,纸船明烛照天烧”,里面住着一个解放前旧政府的公务员,同楼的居民相当不爽,但也不敢抗议,城门失火殃及池鱼。我们那幢房子的大门上贴着:“金猴奋起千钧棒,玉宇澄清万里埃”,我开始觉得有孙大圣加持应该不错吧,但是小半年之后父亲被打倒了。

  亭子间老太太事后诸葛亮地对我说,凡是春联里有刀有枪的,那幢房子里就会有人被揪出来。

  壹肆号里有个人上吊,大门口挤满了吃瓜群众,我也去看热闹。黑漆大门上的春联虽有破损,但还算鲜艳。不知是谁写的,笔力端滴雄健:

  “梅花喜欢漫天雪,冻死苍蝇未足奇”。

  沈嘉禄,《新民周刊》主笔、高级 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上海作家协会理事。作品曾获壹玖玖零年《萌芽》文学奖,壹玖玖肆年《广州文艺》奖,壹玖玖陆年《山花》奖,壹玖玖壹年、壹玖玖陆年《上海文学》文学奖。贰零零肆年出版《时尚老家具》和《寻找老家具》,展现经典老家具的不朽魅力,引领读者在古典与时尚之间穿梭往返,开启了西洋老家具的文化鉴赏之窗,成为那个时代喜欢西洋老家具人们的必读之书。他也爱好收藏,玩陶瓷与家具,但他更愿意被人当做一位美食家,以一名上海老饕自居。

  沈嘉禄绘画作品

  沈嘉禄绘画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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